从《猴爪》到 Girigo:愿望恐怖的文学谱系
1902 年的 W.W. 雅各布斯,1808 年的歌德,18 世纪的阿拉丁框架,更早的朝鲜巫俗故事——所有"许愿恐怖"故事其实在做同一件结构上的事,而 Girigo 是这条线上最新的一站。
每一个"愿望被实现"的故事,本质上都是一个合同故事。有意思的不是愿望会不会被实现——总是会——而是合同要走什么、这一笔怎样被掩藏、以及许愿人当时有没有机会读小字。
下面是一次合同巡游,从晚维多利亚的短篇小说一路走到《If Wishes Could Kill》。看清楚结构之后,每一个"许愿要小心"的故事就会塌缩成同一副骨架。
那副骨架
愿望恐怖故事有四幕:
- 工具登场。 一只爪子、一盏灯、一个 App、一份契约。
- 第一个愿望被实现,带着一处小毛病。 许愿人挥挥手把毛病放过去。
- 第二个愿望被实现,带着真正的代价。 许愿人此刻第一次看到价格。
- 第三幕是反转——拒绝、撤回、或者加倍。 故事在结构上就是第三幕。
下面要讲到的几乎所有作品都干净落入这副骨架。真正有趣的问题是:在这个文化、这个世纪,那笔"代价"长什么样?
W.W. 雅各布斯,《猴爪》(1902)
英文世界最重要的一部愿望恐怖。工具是一只木乃伊化的猴爪,三个愿望,恶意未被言明但显而易见。第一个愿望——两百英镑——通过儿子工伤身亡的赔款实现。第二个愿望——把儿子叫回来——以家人不愿正视的方式成功了。第三个愿望,著名地,是用来撤销第二个的。
雅各布斯做的事,是把歌德和阿拉伯故事早就知道的事情形式化:代价总是由许愿者所爱之人来付。把这件事钉在一只硬币大小的物件上,就让它顺利搭上了整个二十世纪。
歌德,《浮士德》(1808 / 1832)
《浮士德》是有合同写在纸上的愿望恐怖。工具是一份签了字的契约。代价是许愿者的灵魂——但歌德的高明之处在于:整整几百页里浮士德都不真的在意这件事。代价过于抽象,直到格雷琴被毁灭。然后合同突然清晰可读。
《If Wishes Could Kill》用的是同一招。代价是一个名字,这件事同样抽象,直到你意识到那个名字属于许愿者所爱的人。合同变得清晰,是在同一个节拍上。
阿拉伯框架:阿拉丁
阿拉丁的故事——18 世纪进入欧洲版本的那一支——很特别,几乎完全跳出了愿望恐怖。神灯实现愿望、灯主获得财富,许愿人看似正收益。但是:许愿人必须永远对所有可能动用这盏灯的人隐瞒它的存在。代价是永久的警觉。他赢了愿望,输掉了"放松"的能力。
这是一种没有死亡的愿望恐怖——一种结构变体,在后来的西方传统里大体消失,但在现代叙事里又回来了(任何故事里主角有一件神秘物件、然后整本书都在守它)。代价不是用血付的,是用注意力付的。
朝鲜巫俗故事
在雅各布斯之前、在歌德之前,朝鲜民间已经有非常庞大的 무가(巫歌)和 민담(民间故事)传统,关于偶遇神灵后被实现的愿望。其结构稳定到足以作为一个文类来读。
典型的朝鲜愿望故事:
- 旅人遇见狐仙、山神、或河神。
- 神灵许下一份恩惠。
- 恩惠实现了。但旅人回到家时,发现一位亲属已经死亡,或家谱里少了一个名字。
- 旅人尝试再次相会,意图或者撤销头一个愿望、或者讨债。第二次相会要么失败(神灵找不到了),要么以双倍代价的方式成功。
- 故事结尾给出一句干涩到几乎像是事后补上去的道德训:"于是他学会了在每一次祭祀中纪念祖先。"
如果这个结尾让你觉得似曾相识——它本来就是。《If Wishes Could Kill》的结局几乎是逐音节复刻它的。最后那一镜——阳台上的孩子说出一个我们听不见的名字——在结构上是一首 무가 的结尾训。
日本的近亲:化け物故事
日本民间故事和早期怪谈传统共享同一副骨架,但代价常常藏在时间里。许愿者得到了想要的东西,但许愿者与时间的关系从此失衡——一夜过了三天、一次拜访过了三百年、爱人在整段婚姻里岁数都没动。
时间,在日本愿望恐怖里,是描述同一笔代价的一种方式:雅各布斯用死亡描述它,朝鲜传统用名字描述它,日本传统用时间描述它。一件本属于许愿者的份额被悄悄减去;许愿者只在回到村子的那一刻才发觉。
近现代:被诅咒之物的崛起
二十世纪的恐怖继承了那只爪子。从五十年代开始,爪子开始变形:一口许愿井、一台做交易的收音机、一盘鬼附身的卡带、一卷被诅咒的录像带、一个网站、一个电话号码、一个 App。变形的方向永远跟着"亲密但私密"的当代媒介走。
这就是为什么 Girigo 落得这么准。它是这条线上理所当然的下一站——"我用什么最亲密的设备私下向世界开口要东西"。爪 → 井 → 收音机 → 卡带 → 录像带 → 网站 → 电话号码 → App 图标。每一步都让合同更无摩擦地签订;每一步也都让代价更容易被遗忘——因为合同已经从一件物变成了一次互动。
Girigo 给传统增加了什么
两件事,都很要紧。
- 代价是一个名字。 不是灵魂、不是死亡、不是时间、不是警觉。是名字。这是在一百年的欧洲式"灵魂代价"和二十世纪式"死亡代价"之后,回到了朝鲜巫俗传统。这是一次有文化在地性的回归,也是这部剧最有力的一手。
- 合同只对幸存的那个许愿者可见。 雅各布斯让爪主看见代价,歌德让浮士德看见代价,朝鲜故事让旅人看见代价。Girigo 只让女主一个人看见。朋友、家人、爱人——他们一个都不知道。这是真正的新。它把愿望恐怖搬进了幸存者哀痛的情感地带,而那是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地带:你是这世上唯一知道自己用什么换了什么的人。
第二点让这部剧显得现代。第一点让它显得古老。《If Wishes Could Kill》是故意同时做这两件事。
如果想看这条传统在一只手机上落地之后那套实际运作的规则,可以读 Girigo App 全解。